我的秦腔情結
Tuesday, June 15th, 2010生活在新時代的我,卻喜歡秦腔,這無疑讓很多人不解。都說秦腔是給老年人消遣解悶的,年輕人沒有幾個會喜歡這種曲調,可我偏偏固執地對它情有獨衷。每逢週末,我總忘不了收看陝西衛視播放的《秦之聲》欄目,這個習慣雷打不動。我的秦腔情結,還要從小時候說起。
童年的記憶是最深刻,也是最讓人難以忘懷的。雖然那個年代裡,飢餓和貧窮常常伴隨著我們,但瞬間的快樂卻能夠讓我們這些生活在農村的孩子們歡呼雀躍。儘管村子裡常年四季都是一副老態龍鍾的樣子,沉默不語。但後山上只要響起忙伯伯那嘹亮高亢的秦腔,還有那如泣如訴的板胡聲,整個村子都活躍起來。那時侯山里沒有廣播,沒有電燈,更沒有娛樂設施,山里人一年四季都在山坡地裡忙碌著,誰家要是有個收音機,能收聽到正規的秦腔,就是最富有的了。當然,在我們村里,收音機是不具備條件的,但因為有忙伯伯,我們總能找到一些快樂的影子。只要他在後山把那板胡一拉,再吼上那麼幾嗓子,唱上幾句秦腔,那時而激揚,時而淒婉的音腔便會令冰冷而堅硬的西北風溫柔起來,也讓我們的心在漠然中鮮活起來。因此我們都稱忙伯伯是“廣播電台”。忙伯伯很瘦,個頭也不高,但人很精神。他平時總是不緊不慢的樣子,態度很溫和,脾氣也好,說話聲音也不大,單從表面看,誰也不會把他和那嘹亮粗曠的秦腔聯繫在一起。忙伯伯喜歡唱秦腔,但在家裡他是一句都不敢唱的,因為他有一個很厲害的老婆,他只要剛一碰板胡,還沒唱上一句,她準會照他的屁股就是一腳,接著便是一通不堪入耳的漫罵。罵他懶,罵他瘋,罵他不務正業,罵得唾沫星子亂飛,罵得家裡雞飛狗跳。忙伯伯怕老婆,但又捨不下秦腔,每天不唱幾句嗓子就癢癢。家裡沒有空間容得下他的秦腔,他便把自己的“戲台”搬到了後山上。他家在後山正好有一大片山地,忙伯伯一到後山幹活,就操著濃重的嗓子吼唱起來,一會是《三娘教子》,一會是《三對面》,一會又是《二進宮》,他自己是唱了小生,唱旦角,唱了老生唱花臉,唱得酣暢淋漓,唱得揚眉吐氣,唱得整個村子都在顫抖。
小時候我是個戲迷,也是個故事迷,每逢我和鄰家姐姐一塊到後山上去割豬草時,總要纏著忙伯伯講秦腔故事。忙伯伯便一邊幹農活一邊給我們講故事,講《殺狗勸妻》,講《周仁回府》,講《三擊掌》……講到動情處,便放開喉嚨唱上那麼一段子,起初我對秦腔還不是很了解,只覺得秦腔中的故事很精彩,但聽忙伯伯講多了,對秦腔中的人物便有了一些認識。後來臨村有了戲班子,唱戲的都是從各村抽去的人,當然忙伯伯也被抽去當演員了。後來每到過年期間,我們都能看上幾場秦腔,忙伯伯知道我喜歡秦腔,怕人多擠著我,每次都讓母親把我送到後台,然後安排我緊挨著戲台邊那些樂手坐著。我在忙伯伯的照顧下,津津有味地欣賞了戲台上的生動表演。那白臉的曹操,花臉的張飛,長槍趙雲,大刀關羽,還有那背雁翎的穆桂英,戴紗帽的包青天……他們的表演讓我真正認識了秦腔,也從此和秦腔結下了不解之緣。
那年,縣劇團演出,為了看秦腔,我嚷著母親帶我去看,母親說縣城太遠,晚上回來路不好走,不帶我去。我就去找忙伯伯,忙伯伯一聽,便對母親說,他帶我去,晚上回來我要是走不動,他背我走,母親只好答應一起去。於是我們便和村上一些戲迷,一路說笑著去趕戲場,夜裡回來實在走不動,忙伯伯就背我走一段路,等到走回家,我都困得睜不開眼睛了,可第二天還要嚷著去看戲。
小學三年級的時候,學校在兒童節要表演節目,因為我平時愛唱愛跳,受忙伯伯的影響,總愛哼唱幾句秦腔,加之一直擔任班裡的文體委員,自然被老師選上了。節目是《勞動歡歌》,演的是一對給田裡施肥的兄妹,戲詞是老師編寫的,為了能演好這個小節目,老師請忙伯伯給我們拉板胡,並指導我和另外一位男生的唱腔,音色和節奏。 (男)春光明媚天氣暖,(女)我兄妹勞動喜開顏,(男)責任田裡顯神通,(女)誓奪棉花高產田……這個小節目讓我第一次過了秦腔隱,此後我對秦腔的熱愛更是有增無減。
現在,再也不用趕場看戲了,坐在家裡,打開電視就可以收看,買盤磁帶或光碟,就可以享受到音色純正的秦聲了,可每當熟悉的板胡聲響起,我的心便隱隱地痛起來,那戲裡戲外的世界不由得讓我想起了過去,想起快樂的童年,想起忙伯伯,還有那趕戲場的日子。
秦腔,在那個年代裡,充實了我生活的空間。讓我在周圍沉悶的氣氛裡,尋覓到了一種樸素的聲音,這粗曠豪放的聲音,像黃土高坡上兇猛凌厲的西北風一樣,夾雜著滾滾風塵激盪在我記憶的天空,那麼淳樸,那麼直率,那麼豪放。在那一聲聲吶喊裡,我聽到了中國文化的脈搏,感受到了華夏文明的呼吸和心跳,那感人肺腑,催人淚下的秦聲,一次次將我帶進了遠古時代,帶進了旌旗獵獵,刀劍森森,鼓樂爭鳴,人馬喧嘶的邊關戰場。
我愛秦腔,願秦腔的生命和藝術在高亢和激揚中乘風破浪,揚帆遠航!